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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葬、墓室、墓主:上坊孙吴大墓探幽记

原标题:墓葬、墓室、墓主:上坊孙吴大墓探幽记

南齐小谢《入朝曲》中一句“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道尽了繁华金粉的建康城作为六朝故都的绮靡与幽沉。自汉末纷争,战火缭乱,孙氏一族草创江东,经过数十年的惨淡经营,终于公元229年,由孙权称帝建国,号为“吴”。后又自武昌迁都建业,此乃南京作为“帝王之宅”之肇始。其后五十余年,孙吴立于江左,开拓图治,虽困患于内乱外扰,时有缀旒之危;但在三国分占天下的博弈中,唯孙吴能褒其国统最为长久,实可称得“最后赢家”。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南京大学文学院的数十名本硕同学在童岭老师的带队下,前往江宁区上坊镇,探访名噪一时的上坊孙吴大墓。同行尚有南京大学周欣展老师以及南京艺术学院张明君、张媛等数位老师。

南京江宁区的上坊镇(现已并入东山街道),因古代帝王曾在此设五坊祭天地而得名,境内还留存着南朝陵墓石刻(如陈霸先万安陵)等多处古迹。而上坊孙吴大墓则位于上坊镇下一个名为“孙家坟”的小土岗南麓,前对青龙山,背依黄龙山,两山环抱,风水极佳,十分符合六朝人选取墓址的需要。

下墓探访全纪录

早晨九点半,我们各路分队陆续抵达墓区。墓园围墙外直对的帕威尔路是条断头路,想来是为了保护古墓改道而行。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百数米至园区的第二道铁门,门侧伫立着政府于2013年所立的文保碑,定此墓为“迄今为止发现的规模最大、结构最为复杂、出土瓷器最多的大型东吴砖式墓葬”。园墙掩映在齐人高的苇草之中,青砖铁栏相接,墙上开有方孔,内置一白色石牛首,造型奇特,一双吊尾三角眼甚为瞩目。童岭老师指出,这是墓室内所出牛首形灯台的形象,极富标志性,生动有趣,将用作此后遗址公园的宣传logo。

上坊孙吴大墓文保碑

围墙上仿制的灯台

十点,我们终于跨过第二道紧闭的铁门,迈入园区遗址。“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黍离》所述,大概就是此情此景之映射:放眼是一片旷野,秋花惨淡,秋草枯黄,白苇苍苍,树影绰绰,幸有秋光镀得物色艳彩,金风吹著草甸翻浪,倒是冲淡了些悼古的悲凉和感怀,余留探幽的兴奋和憧憬。

进入棚屋,便可一窥墓葬全貌。根据王志高先生等所撰写的《南京上坊孙吴墓发掘简报》(《文物》杂志2008年12月刊,总第六三一期,第4-34页),此墓为土坑竖穴砖室墓,长20.16米,宽10.71米,由封门墙、石门、甬道、前室、过道、后室组成,前后室的两侧对称有耳室,后室的后壁底部还有两个壁龛。门左手边放置着一块方形的石顶盖,呈覆斗状,四角各雕有一吊环,中央方框内雕有神兽。工作人员告诉我们,2005年12月22日,江宁科学园道路建设施工队的机车,一铲挖到了前墓室的覆顶石,从而使孙吴大墓得见于世。但可惜的是,覆顶石顶部所立的神兽亦被毁,其前须、爪、尾尚留有残余刻纹,只此便可见其筑造之精美。

墓室全貌

前室覆顶石

棚屋左侧保留了一部分原始封土,高约一米,土质坚硬;而大部分封土在挖掘前已遭到施工破坏。顺墓道陡坡下便至墓门。墓道长约10米,据《发掘简报》载,墓道底部向前一米处即为封门墙,用青砖砌筑至顶,宽、高约在4米,厚1.8米。这道封门墙现已被拆除,其砖就堆放在进门的右手边墙角,累累幢幢,实为壮观。石门设在甬道口,发掘初期,仅东侧的石柱、门槛、门楣留在原处,其余则被盗墓者砸碎和搬移,现已补全放回。甬道为券顶,长约5米。

现场保留的封土堆

堆放在墙角的封门墙砖

前室平面近方,长、宽约在4.5米,四隅券进式穹隆顶,残高5米有余,现在可见的顶部覆顶石为后来仿制品。前室四个角落距离地面约1.4米处各嵌一牛首形石雕,高约0.3米,保存都较为完整。面部平滑,轮廓线条柔和,上宽下窄,底部有象征鼻孔的半圆形小洞,侧面有嘴部线纹。面部主要刻画两只吊梢三角眼,为阴刻双线条,眼距宽阔,神情憨然。头顶双耳前后分叉为两瓣,顶面平整。其中一处壁面有烟熏痕迹,发掘者推测此当为墓室中摆放灯具的灯台。墓园区外围墙上的装饰即脱胎于此。

前室东南角牛首形石灯台

前室中部有对称分布的长方形耳室,均为券顶,进深约2.5米,内高约1.8米。

前室西侧耳室

前、后室之间的过道亦为券顶,长约2米。大家走过墓室过道时,童岭老师提醒大家蹲下看过道墓壁的长条青砖上印有放射线形的浮雕花纹,似乎依稀可辨“王化”二字。

放射线条花纹和“王化”砖

后室亦呈长方形。墓葬早年遭到严重盗掘,后部曾开一盗洞,现墓顶已坍塌,但从墓壁的结构看来,应该也是四隅券进式穹隆顶。墓室长约6米,宽约4.5米,残高约4.6米。后壁的底部有两个券顶的壁龛,宽、高、进深都在0.8米左右。壁龛,一般具有扩大室内空间的功能,凹入墙壁的部分使人的视觉得到延伸。在墓室中一般用来放置随葬物品或灯具。后室四角距离地面1.4米处亦各嵌有牛首形灯台,只是损毁比较严重,东北角的灯台已被完全敲掉盗走。后室中部偏前的两侧同样分布着一组耳室,券顶,形制与前室大体相同。

后室北墙西壁龛

后室全貌

南大的师生在上坊孙吴大墓现场

根据《发掘简报》,出土时后室有三组棺木,包括六件石棺座和三副木棺。它们分前后两排整齐放置,其中前面一排保存得比较完好,而后排则损毁严重,有的甚至已经成为了碎片。前排的石棺座两端雕凿有虎首和前蹄,刻痕鲜明,线条清晰流畅。虎亦生三角眼,瞪视前方,双耳耸立,牙口大张,舌头微吐,虎须和鬃毛根根分明,显得威风凛凛。前蹄上还刻有花瓣形纹饰。木棺的侧板、底板和盖板则由整木挖制而成。

后室中所摆放的虎首形石棺座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后室中央只摆放着两组四件石棺座,另外更为精美的两件被分别移放到了江宁博物馆和南京市博物馆(朝天宫)中作展览,供专家研究和游客观赏。

我们在墓室中驻足良久,许多同学出于初次下墓的新奇,在墓室中来回走动,打着手电对每一方青砖、每一处墙隅都细细思索、慢慢回味。室外的阳光经由头顶的盗洞将整个陵墓后室照得通透明亮,其建筑形制和造型风格一览无遗。墓室中的拱券和穹顶都是单纯地用砖块累砌起来的,没有使用任何黏合剂,靠的就是这种结构下块料之间产生的侧压力,有很好的承重效果。我们发现墓室的青砖存在着长方形、方形、楔形、刀形等各种不同形制,分用在墓底、墓壁、墓顶等各处,以三顺一丁、二顺一丁、“人”字形或平砌等方法砌筑,不少砖面上还模印着花纹。

走出墓室时,我们在甬道口发现了大墓排水沟。排水口偏于墓道东侧,就在甬道口的铺地砖下,穿过了石门和封门墙。《发掘简报》上说,它将沿着斜坡墓道一路向南延伸,一直通到墓前的一条古河道中,全长有326米。而且越往前越深,充分利用地势的落差来排水。墓前的27米为明沟,再向南则为明沟与暗沟相间铺设。可惜发掘之后就已经回填,棚屋外荒烟漫草,再不可见。

甬道及排水口的位置

排水口

墓主何许人也?

可以看到,这座砖室墓具备封门墙、石门,前、后室两侧有对称式耳室分布,后室的后壁底部还有两个壁龛,这样的形制在长江中下游的孙吴、西晋墓葬中虽并非仅此一家,但这座墓的各部分之体量、规模均远在其他一般墓葬之上。此外,此墓除甬道外,多以边长50厘米的特制大方砖或其半砖铺地,模仿墓主生前居处的地面,这也象征着墓主特殊身份和地位。

墓室平、剖面图,图片来自王志高等《南京江宁上坊孙吴墓发掘简报》

围绕这一级别颇高的墓葬主人的身份,目前有几种说法。

在此墓发掘工作完毕之初,南京市博物馆、南京市江宁区博物馆联合发表了由发掘领队王志高先生等执笔的《南京江宁上坊孙吴墓发掘简报》,对墓葬形制结构及出土器物进行了详细的介绍,据墓葬形制、前后室墓顶的四隅券进式穹隆顶结构、出土的青瓷明器及纹饰类型以及三国时代铸钱等,结合孙吴建都建康之后的历史,将此墓的时代定于孙皓晚期。在将此墓与孙吴时期大型墓葬进行形制结构对比的基础上,结合墓葬所在地名“孙家坟”的由来及《三国志》中末帝孙皓执政期间曾大封宗室诸王的记载,初步推测墓中所葬者应为孙皓所封的一位宗室王及其两位王妃。

南京大学历史系贺云翱老师在《南京江宁上坊孙吴大墓墓主试考》(《东南文化》2009年第1期,第64-66页)一文中,综合分析墓葬规模、随葬物品、相关遗迹现象及历史记载后,推测是孙吴中期少帝孙亮时的权臣孙峻之墓。从《三国志》及《建康实录》来看,整个孙吴时期未封异姓王,而孙权、孙亮、孙休三帝时期,除此后继承帝位的少数王外,其余各王不得善终,孙皓时期所封的孙休子诸王亦被迁离建业并诛杀,不可能享有如上坊大墓这样的墓葬规格。而根据年龄推断,在建衡元年孙皓28岁所封的淮阳、东平二王尚年幼,与墓中疑为墓主的成年陶俑形象不符,按理也无法有两位王妃。再通过核检史书及对遗迹现象的研究,文章提出了墓主应为孙吴少帝孙亮在位时的权臣富春侯孙峻的观点。而作为孙吴皇族的孙峻、孙綝兄弟,在孙吴中晚期连续把持着孙吴的实际权力,孙綝甚至废少帝孙亮为会稽王,改立瑯琊王孙休为帝,权倾人主。因此,这座规模超大的墓葬完全有可能是孙綝为孙峻逾制建造的。而后墓室顶部巨大的空洞和墓室中人为破坏的痕迹,作者则认为与孙綝死后景帝孙休曾下令毁孙峻墓的记载相符。

面对这一新说,王志高先生等在对孙吴墓葬材料等有关文献的系统梳理、修正部分简报疏误的基础上,重新考量相关问题后撰写了《南京上坊孙吴大墓墓主身份的蠡测——兼论孙吴时期的宗室墓》(《东南文化》2009年第3期,第41-50页)一文,重申了墓主为孙皓宗室王及其二王妃一说,并根据孙吴皇室早婚现象与孙皓诸子的情况,进一步提出该宗室王可能为受宠却早逝的东平王的猜想。对墓室破坏原因进行说明,并根据出土文物,将墓葬年代进一步具体到孙皓晚期,从而排除了墓主为五凤三年卒亡的孙峻的可能。

此外还有墓主为孙坚一说。关于孙坚高陵的所在,一般多根据其归葬曲阿(丹阳)的正史记载,认可其位于今丹阳孙陵岗的旧说。而在上坊孙吴墓探得后,王宁邦先生发表《孙坚高陵考——南京江宁上坊孙吴大墓墓主考》(《南京晓庄学院学报》,2016年第32卷,第4期,第103-110页)一文,提出了不同意见,认为孙坚墓经过迁葬,而此次发现的上坊孙吴墓实为孙坚迁葬后的终葬之所。但这一推测已被考古人员完全否定。在孙吴诸陵中,武烈皇帝孙坚高陵、大帝孙权及宣明太子孙登蒋陵、景帝孙休定陵、文帝孙和明陵及废帝会稽王孙亮、末帝孙皓的葬地现皆已探得较明确的具体位置。另《建康实录》卷三记载,孙休于永安五年尊其已故母亲王夫人为“敬怀皇后”,改葬敬陵,敬陵地点失载,但墓主人身份与上坊大墓墓主亦不相吻合。因此,墓主并非孙吴的帝陵某位皇帝是能够确定的。

虽然目前各方还未能得出一个足够确凿无疑的结论,但这座墓的规格之高、墓主之尊是毋庸置疑的。虽然墓中出土的精美随葬品大多已收藏至博物馆内,但立于墓室之中,墙砖上精美的钱纹、十字形纹、车轨纹,半米见方的暗青色铺地砖,咧嘴露齿线条朴拙的牛首灯台,从这些遗迹之中,我们也似乎能一窥当年坐断东南的磅礴王气。

从棚屋东北角俯察后室

从墓室中走出来后,我们在围绕墓室的搭建的棚屋里转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墓葬时,发现棚屋在北侧尽头处恰与墓室的中轴线相交的位置上,从收葬一代人物的黄土中,悠悠地长出了一株小草,欣欣然展着油绿的叶子——这一方承载了建康王气东吴春秋的故土,从未失去养育万物的力量。

三国墓砖旁的小草(童岭摄)

(特别鸣谢南京市考古研究所陈大海先生、江宁博物馆王志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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